汕头港口众多的货运码头，是汕头埠的重要产业基地。横霸者在码头演绎多少争地盘的闹剧；劳苦者在码头流下多少辛酸的血汗。码头，还是爱国者和侵略者较量的战场。

      港开埠活。汕头埠的兴旺发展，很大程度上依赖汕头港的开放。清嘉庆年间，汕头已由民间自发开拓为贸易商埠，称为沙汕头。清咸丰十年（1860年）1月1日汕头港由官方正式宣布开港，是中国较早对外开放的贸易港口之一，也是粤东、闽西、赣南地区的物资集散地和海上门户。1930年初，汕头港已颇具规模，成为国内东南沿海的对外贸易港口。1933年，汕头港进出港轮船总吨位居全国第三位，仅次上海港和广州港。

      货运码头，是港口的最重要设施之一。码头设施到位，来往货轮才能快速装卸货物，加快周转。汕头是大港口，码头也就多。据《汕头市志》第三卷P967载：解放前，汕头港有大小码头31座（包括礐石轮渡码头和韩堤、乌桥一带的小码头），其中可靠泊轮船的码头有7座……在抗战时期，港口码头遭战火破坏，大部分被飞机炸毁……

      码头诞生码头作业，很长时间，码头作业是汕头的支柱产业，码头是重要的产业基地。

      码头，利之所在，必然会有多对矛盾纠结：列强势力打压中国民族资产阶级搞航运、建码头由此产生的民族矛盾；资本家剥削工人由此产生的阶级矛盾；封建把头争夺码头引发的社会帮派矛盾……这些矛盾中，显性的是封建把头为地盘的争斗，这些争斗真刀真枪，工人们被蒙骗或胁迫充当打手，不少人为此而丧生。码头工人，流汗还流血。抗战时期，汕头“锁港”，码头被毁。残存的码头，也是抗日健儿杀敌的战场。

      百年码头故事多，但正史只记史少记故事。拙文拾遗补缺，整理出几个民间传说，让读者从另一层面了解汕头港。给文史人员提供备考资料。

何以“浪事［多支］过招商局”

      最近有人写文章说，流传在汕头一带的俗语“浪事［多支］过招商局”的本义是说汕头招商局的生意兴隆，整天事务繁忙。而我了解到并认同的说法是：汕头招商局当年的麻烦事不断。这句俗语的直解是：麻烦事比汕头招商局还多，（“浪事［多支］”一词在潮语中的大意就是麻烦事、琐事，节外生枝的事）。的确，汕头招商局的“浪事”很多。它一成立，就遭到由英国人操纵的潮海关的排挤打压。1882年，中国招商总局决定在汕头建码头，遭潮海关阻挠而无法实施。1888年，两广总督张之洞出面干预，指令“设轮船码头于汕头”，但依然遭到外国势力的抵制而搁置，直到1892年，汕头招商局才有自己的码头。一说这码头是收买德国元兴码头的。中国的大国营企业竟因外国人的阻挠而无法在自己的领土上建码头，可说是国耻。

      据说，外国势力还经常挑唆招商码头的工人罢工，给招商局制造麻烦。好在以潮人为主的码头工人还是爱国的，懂得爱护自己国家的企业。传说清光绪末年，上海招商码头工人受外国势力欺骗而罢工，招商总局的监事在无奈之下急调汕头招商码头的工人赴沪救场。汕头工人到达上海之后，遭到原占据该码头作业权的“帮头”的阻挠，开不了工。汕头工人从民族大义的立场出发，据理力争。“帮头”同意按行规办事：双方派出一名工人来比试。“帮头”派出的工人牛高马大，力气显然比“汕头帮”派出的人胜一筹。起点是扛400斤包头过三条跳板下船。双方都顺利过关。第二轮对方一下子扛起600斤，很轻松的样子，谁知走到第三条跳板，脚下打滑。摔倒了。“汕头帮”的人上场，也扛起600斤，很吃力的样子，细步移动，终于顺利到达终点。后来总结这次胜利的经验是：当时对方穿鞋，打滑；汕头工人赤足，不打滑。

四码头的腥风血雨

      四码头在升平路西端水滨，与牛田洋相望，韩江（梅溪河）、榕江出海口的交汇处。1974年，领导我的船老大告诉我四码头名称的由来：“汕头光复时，汕头港口恢复生产，能使用的码头已不多：招商码头称一码头；太古码头称二码头；永泰路尾杂货码头称三码头；升平路尾杂货码头称四码头；东亚码头称五码头。”但我近期在有关资料看到这样的文字：“航运公司西堤四码头，汕头市航运总公司于1967年修建的简易石堤……”照这样说，四码头是1967年才有的。对这段文字我很质疑，因为我听说过1947年四码头曾发生过惨烈的争地盘械斗，双方以地域姓氏为派系（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，此处隐去地域等具体内容），有一个参与者曾跟我同舟共事，给我讲过当年四码头的腥风血雨。

▲四码头的牌子还在

      我还听说过，四码头仓库在汕头沦陷时是日本鬼子的粮仓。1943年，一个饿急了的灾民趁粮仓打开在出货之时，抢了一袋米扛上肩头就跑，守卫粮仓的一个日本鬼子赶上来，手起刀落。又一个灾民上来，扛起死者掉在地上的那袋米就想跑，未及开步又被持刀的鬼子砍下头。想不到为了一袋米竟前仆后继被日本鬼子连续杀了4个人！竟然还有第五个人冒死上前，鬼子反而被吓呆了，拄着刀怔怔地看着第五个敢死者把米扛走。时人评论此事曰：死罪敢当，饿罪不敢当。这民族的深仇大恨岂能忘！

东亚码头的男儿泪

      东亚码头在广州街尾，现在大多数人称其为“海军码头”，而比我大一辈的老人不少人称其为“五码头”“五号码头”。

      据《汕头市志》载，东亚码头是1940年日本侵略者建造的军用码头，抗战胜利后移交给潮海关管理。解放战争时期，码头曾一度被国民党军队占领。汕头解放前夕，国民党胡琏兵团从汕头败退时，在潮汕先后抓了一批青壮年，在该码头上船运往台湾当国民党兵。解放后，因国防需要，该码头一直由驻汕海军使用。

      据说，当年的潮汕抗日武装力量多次袭击东亚码头，打击了侵略者的嚣张气焰。可惜，我至今未搜集到这方面的详细资料。东亚码头是60多年前不少潮汕男儿落泪的地方，他们来不及与家人告知一声，就被捆绑着在这里上船往台湾当兵。当年有一对姓江的人力车工友。弟弟一天没有回家，哥哥出来找，终于在西堤边发现弟弟的人力车，知道被抓了壮丁，哥哥拔腿往东亚码头跑。半途醒悟：我去了，岂不是送肉上刀砧？只能望着东亚码头默默流泪。正伤心间，一个老人把他拉进附近一间破屋，令他蹲下，用一个破箩把他罩住，急急地说：“抓壮丁的又来了！”当年，被抓去台湾当兵的人力车工友有好几个。其中的一个人，参加了1965年的“八六海战”，成为我军的俘虏，当他被押上海军码头的时候，放声大哭：“16年前，我就在这里被捆绑落船去台湾的！”他回来得真不是时候，他的一个侄女正在入党考察期间，因突然冒出来一个“美蒋特务的叔父”而被取消了入党资格。

怡和码头的枪炮声

      怡和码头在汕头埠的西南角，栈房离码头不远，在至平路与海平路的转角处，以前的汕头人俗称这个片区为“怡和角”。

▲太古、怡和码头变成海滨路一段

      1943年的一个秋夜。几近荒废的怡和码头响起了枪炮声，此起彼落，还引发一处火灾。日军派出队伍仓皇应战，却不见挑战的对手，折腾了半天，最后发现罪魁祸首是一群被炸死的老鼠。细究之，发现有人在老鼠的尾部绑上爆竹、火信，然后把老鼠放进特定地点，火信引燃爆竹，老鼠乱咆乱窜，火星还引燃码头上的秋草，烈焰腾空。这一切为了什么呢？当日军满怀疑虑准备收队的时候，才发现，距码头不远的怡和栈房，卫兵被打死，大门被打开，里面的军用物资损失不少。这肯定是抗日武装力量所为。

      日寇认为：他们的内部有卧底人员，因为怡和栈房是日军的秘密仓库，里面储存的是比较重要的军用物资，鲜有人知。日本鬼子把怀疑的焦点对准汕头市保安大队（伪军的城防部队），他们把姓魏的军需长作为突破点，因为此人贪财、贪色。果然，姓魏的经不起利诱恫吓，招供叛变了。姓魏的供出：保安大队大队长陈子忠是卧底的抗日分子，这次行动就是他主谋的。姓魏的为了证实他的供词，还提供陈子忠的软肋：陈子忠的养子陈启元是驻扎桑浦山一支抗日队伍的队长，陈子忠曾登报声明断绝父子关系全是假的，父子是一路人。他们商定，如果陈子忠有朝一日领兵打陈启元的队伍，即鸣枪两短一长为号，让陈启元带兵撤退转移。

      日寇头子由此设下圈套，令陈子忠带兵清剿陈启元队伍。陈子忠中计，临阵鸣枪两短一长，日寇头子布置在其身边的人立即下了陈子忠的武器，将他扣押。由于姓魏的出卖，跟随陈子忠潜伏在敌人心脏里的一干爱国志士全受害，其中有陈子忠的内弟蔡舅。陈启元在一次战斗中失利被俘，与父亲一起被杀害。临刑前，陈启元对日本侵略者骂不绝口。陈子忠则慷慨陈词：“我自深入狼虎窝的那一天起，就抱定必死的决心。也从那一天起，我改名子忠：我是中华民族的赤子，永远忠于自己的民族！”

      陈子忠，原名陈潮彬，潮安东凤人，曾跟着彭湃闹农运。国共合作破裂后，隐居一方。抗战开始，重新“出山”，受抗日武装力量的派遣，潜入敌人内部，先是接近潮汕大汉奸陈浩水，博得他的信任，由他推荐给日寇驻汕机构，谋得“汕头市保安大队”大队长要职，利用职务为民族解放战争做了很多工作。

      陈子忠的故事在我父母辈的汕头人中流传很广，人们以他为民族之光，汕头之光。1951年，姓魏的叛徒被我人民政府公安机关抓获镇压。当时的《潮汕日报》刊发了姓魏的被镇压的消息，简介陈子忠等人事迹，称陈子忠、陈启元、蔡舅等遇害者为“爱国志士”。